嶺南逸史・第六回


第六回:尋二僕上山受困,約三事梅英解圍。

嶺南逸史

詩曰:

不是神仙窟,勞君解佩纕。
星岩留織女,營室困裴航。
戰苦三章約,盟灰五虎娘。
人情真險巇,難禁九迴腸。

話說李公主送逢玉至關外,叮囑逢玉見了姑娘,必須回轉山寨,再起身東歸,逢玉應諾而別。公主轉到順正堂,喚進一個把總,姓盤名為連,吩咐道:「我有書二封,白銀二百兩,大緞壽衣二襲,差爾送至程鄉縣桃花村,獻與吾公姑黃太公,爾便住在彼處,待姑爺到家,一同奉迎太公太婆車駕到山供養。於路小心毋忽。」盤把總領命出來,挑了兩個健步,背了包袱,自己穿了八耳麻鞋,跨了腰刀,起程望程鄉而去,今且按下不表。

且表逢玉別了公主,主僕三人取路望德慶州來。已到廣利,黃漢問道:「相公還是走路,還是搭船?」逢玉道:「這裡是上水,搭船甚遲,我心甚急,路上走罷。」三人遂取路上來。不則一日,已到德慶州,道旁籬笆中有一個長者,屈著腰在那裡鋤地,逢玉跳下馬來,躬身問道:「借問老者,這裡到大紺山還有多少路程?」老者抬頭把逢玉上下看了一看道:「相公要到大紺山何干?」逢玉道:「晚生有個姑娘在那裡,要去探問一番。」老者搖首道:「遠是不遠了。」逢玉大喜道:「今從那條路去?煩長者指示一二。」老者指道:「向西行數十里,至錦石山,渡海到南江,循六都水口行三十餘里至石夾,穿過雲攬便是大紺山了,只是亂石叢箐不甚好走。」逢玉謝了,遂望錦石山來。一路土山綿亙,行了數十里,忽見一柱石,拔起如削,高百餘丈,狀若兜鍪,旁無附麗,萬蕊千葩,爛若丹霞。逢玉便以鞭指道:「此就是錦石山了!」黃漢二人忙舉首望去,真個金裝玉琢,五彩紛披,後人有個銘兒,做得甚好,附志於此,以資觀玩:

遽惟天柱,實砥牂牁。萬里南瀆,至此無波。效靈漢室,臣服王佗。蠻椎大長,罔敢稱戈。

大夫奉使,來指山河。梅關擁節,桂嶺鳴珂。肅心致禱,步障婆娑。已刑白馬,遂表青螺。

蒲桃宮錦,覆布岩阿。植花代繡,五彩破陀。木棉烽火,石乳酥酡。斑騅容與,蠻女謳歌。

存神過化,精爽相摩。金裝寶劍,留與煙蘿。頰消越霸,永棄秦苛。一峰鼓舞,五嶺包羅。

金標共峙,銅界誰過。舟乘青雀,潭泛白鵝。來斯秩禮,牲醴孔多。山神獻異,奇蓄紛葩。

果騮雙脊,魚翠於窠。一群馬鹿,三尺雞駝。收香作室,吐綬爭柯。綠毛倒掛,清響相和。

狸呈玉面,蝶弄修蛾。瘴消青草,煙墜紅荷。芙蓉九疊,為爾哦蛾。西南作鎮,奠此江濤。

由漢迄明,巖巖瞻爾。神廟初年,蠻瑤蠭起。助賊凶威,妄遭讒毀。大藤已誅,永清瀧水。

建縣東安西寧,開疆十里。維爾之功,盤瓠披靡。花角洞酉,白衣山子。刀稅咸輸,黃龍水矢。

藤弦響絕,銅鼓聲死。水口羅旁,險隘無比。爾作塞門,咽喉扼彼。萬嶂盤回,千峰綱紀。

蒼翠如濡,雲霞有喜。錫名華表,大書山史。字渥丹砂,擘窠誰似。王表巖巖,翠屏幾幾。

削成四方,茫無首尾。崧台為終,都嶠為始。羅定之宗,所以禋祀。並為漢臣,築宮其址。

重貺山靈,千葩萬蕊。以薦大夫,以惠士女。

黃漢看了大為奇異道:「怎麼這個山峰,遍岩谷都是花卉?好看得緊!」逢玉道:「這個古事怎哩,當時有個漢大夫陸賈,奉使南越,從桂嶺取道至此,施錦步障,以登此山,禱求山靈,謂若能使尉佗降服,當以錦為報。後尉佗果去帝號受南越王封,與陸賈泛舟珠江,逆牂牁而上此山,遂以錦包山石,錦不足,植花卉以代錦,所以花卉甚眾,長年如春,採擷者多不識其名,有此故事。逢玉昔慕陸賈之名,不意間得賞其跡,也是平生一大快事也。」黃聰指道:「爾看那絕高的石上,像有三個大字般!」逢玉笑道:「我聞黎瑤石曾於此山書『華表石』三字,為世所稱,那裡書的必是此字。」黃聰聽了,飛跑前數十步看去,鼓掌大笑道:「相公所說一些不錯。」正談笑間,不覺已至海口,買舟渡到南江口上岸。岸上有座酒樓,極其寬敞,逢玉道:「天色晚了,就此歇了,明日再走罷。」黃漢道:「相公說得是。」三人走進店來,店主不轉睛的把逢玉看了一會:拱手問道:「相公何往?」逢玉道:「小生要到大紺山訪親。請問主人,這裡到大紺山從那邊去?還有多少路程?」主人答道:「從正西行三十里到陸溪,再折而南三十里至夾石,又行三十里便看得大紺山了。在小店起身,兩日早到哩。」逢玉大喜。

次日起來,依著店主言語,望西而行。行上二三十里,日色漸漸炎熱。黃漢挑了擔兒,汗流浹背,漸漸走不上。逢玉等得不奈煩,回頭向二人道:「爾兩個緩緩走,我先行一步,尋個涼快去處暫歇等爾。」二人應諾,逢玉遂揚鞭,趁著大路而行。行過幾十山腳,山凹裡突出個亭子來,逢玉下馬,坐在亭子內乘涼等他兩個。看看日已過午,兩個還不見來,逢玉焦躁道:「怎麼這時候還不見來?莫非行錯了路麼!」跳起身來,步至事後岡上,憑高一望,那有個人影兒!逢玉慌了,步下岡來跨上馬,從舊路倒撞轉來。一路左顧右盼,行了七八里遠近,是個三岔路口,來時不曾留心看得,此時仔細低頭一認,左邊一條路比先行的較寬平好走,因忖道:「敢是他兩個從這條路上去了?待我趕上一步看來。」遂把馬一提,飛也似趕來。行行了一回,忽見道旁丟下個草笠兒,像是黃聰的一般,忙下馬拾起一看,果是黃聰的,心中大喜道:「原來他兩個走這條路上來!好是趕回來,若呆坐在亭子裡,夜間兩邊不知怎麼慌哩!」一邊想一邊飛馬趕來。忽林子裡胡哨一聲,跳出百十個嘍囉,一字兒擺開,為首一個,坐在馬上大喊道:「行路的留下馬去!」舉刀便斲將來。逢玉大驚,急拔劍相迎,戰上數十合,奮起精神,一劍揮賊為兩段。小嘍囉一哄而散。正是:

行人心急夕陽邊,又遇豺狼擋道前。

逢玉雖然勝了一陣,心中慌做一團,也顧不得二僕了,撥轉馬頭便走。走不上五六里,一聲炮響,鼓角齊鳴,刺斜裡湧出一彪軍來。為首一將,面如噀血,眼似銅鈴,手執利刀,縱馬殺來,聲若巨雷般大喊道:「行路的留下馬兒去!」逢玉退去不迭,只得舉劍相迎。鬥了二十餘合,肚中飢餓,心中慌迫,氣力不加,撥轉馬頭落荒而走。那將大喊趕來,逢玉正慌間,一聲炮響,又一少年,金盔銀鎧,雉尾高挑,手執方天畫戟,帶著一枝兵從山凹裡截出,大喝一聲道:「孤道爾插翼飛去了,還敢撞進來?照戟罷!」揚的一戟刺來。逢玉急忙招架,鬥了數合,後面那將已趕上,並力來攻。逢玉招架不來,暗暗驚慌道:「今死此矣!」忽那將馬失前蹄,撲地翻將下來。逢玉乘個空,托地跳出圈外,拼命逃走。眾兵緊緊追趕,天色漸昏,料走不出,望著一個土山縱馬上去。見山上有個神祠,祠外有個石香爐,貯滿一爐清水,逢玉事急智生,想道:「石禪師的咒,神於梅花村,難道不神於此?」跳下馬來,把劍尖在石爐水面,依訣畫了十四個宇,念一套咒語,置劍爐面,一手帶馬至祠前繫住,坐在祠內打聽消息不題。

且表少年,指揮將士將土山圍住,喝令軍士上山擒拿。眾將士吶喊一聲,正要搶上山來,忽然山上波濤湧溢,人不能前。眾各驚訝道:「這山從沒有水,怎麼忽然有這般大水?」少年走近來看了一會,暗暗想道:「難道這娃兒有甚法術麼?」吩咐將士道:「爾們且圍住,俟天明再處。」軍士得令,緊緊圍住。正是:

莫謂無神自有神,咒傳十四字堪珍。
前在梅花獲美女,今從天馬降紅塵。

看官,爾道這個圍逢玉的是甚麼人?逢玉卻撞在他手裡?原來這個就是羅旁天馬山瑤王梅英,正是有名的五花賊!不知嘉桂山李公主的裨將,怎的探聽不實,誤逢玉尋到這個所在來,正是送肉上砧,那有不受困的理!這個羅旁地方萬山重疊,有千里廣闊,昔將軍陳璘,常以為人不能甲,馬不能鞍。瑤人有個謠曰:

官有萬兵,我有萬山。
兵來我去,兵去我還。

瑤人又矯捷善戰,爬山渡嶺,輕疾如猿玃。每戰帶三短刀,持鐵刀木弩,挾單竹竿,炙以桐油,渡江則編為筏,所向無敵。又善設伏,官軍來,則各退守砦寨,遣兵繞出官兵之後,俟官軍退,則於九星岩吹動石竅或撞動石鼓,號召其眾,集兵躡其後,俟官軍退至伏所,伏發,則前後夾擊,官軍往往失利。其謠曰:

撞石鼓,萬家為我虜。
吹石角,我兵齊宰剝。

又呼錦石為石將軍,每戰必於隔江呼之,應則吉,不應則否,有許多怪異。故瑤人日強,分據險要,有八十餘寨。天馬山梅英,年方一十六歲,有萬夫不當之勇,瑤人畏服,共尊為瑤王。還有個女兄,名喚梅映雪,長梅英一歲,不但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,使一枝方天畫戟,真有神出鬼沒之奇。又練得一個驚人的法術,能散豆為炮,胸前掛個錦囊,貯著黃豆三五升,交戰時,佯為敗走,人若趕去,他用手探入囊中,撮豆在手,扭轉身來對人一擲,就如響著個百子炮般,在人面上亂爆,一時青腫起來,唯用鐵鏽水解得,若不曉解救,百個百死。有這等利害,故官兵遠見遠遁,百姓聞得五花賊三字,就棺柩裡的也驚得打顫哩!

閒話不表,今且表梅小姐坐在寨中,不見兄弟回來,著小校打聽,小校回來稟復道:「啟小姐,昨夜南江口開酒店頭目著人來報,有個客人騎著一匹千里馬,帶兩個僕人,跟問大紺山路程,知他要進山來,故不曾下手,叫大王著人於路中截拿。大王遂差雲欖山大王石春白帶兵在山口伏截,又使小頭目於前面林子裡手拿。先拿著兩個僕人,及那騎馬的到來,強不服拿,殺死我家小頭目。大王發怒,親自帶兵趕去,不料那騎馬的被石大王殺敗,倒撞轉來被大王圍在土山,原來那騎馬的有些法術,平白地弄出大水來,護住土山,人不能上。大王只得教兵士緊緊圍住,且待天明再處。」梅小姐忙問道:「先拿來兩個僕人在那裡?」小校道:「縛在剝皮柱上。」梅小姐道:「爾可帶他進來,我要問他。」小校忙出去解了黃漢二人的索子,帶至小姐跟前,喝令跪下。梅小姐問道:「爾兩個姓甚名誰?何處人氏?往大紺山何干?那騎馬的是爾何人?爾說得明白,我饒爾下山去。」那黃聰驚得就如拿出教場聽斬的一般,一句也說不出來。還是黃漢有膽,垂淚道:「小的是程鄉人,姓黃。去年三月,同我相公黃逢玉,奉我太公命,到從化訪問姑娘,不料姑娘又移徙到大紺山來,只得同了相公又到此地來。那騎馬的是我相公,望大王饒小的三人性命。」小姐聽了喝道:「爾怎敢在我跟前說謊!」黃漢連忙磕頭道:「小人是極老實的,在別人面前都不敢說謊,怎麼走在大王跟前還敢說謊!」小姐道:「爾說去年三月起身,程鄉到這裡有多大路程,要行動一二年才至此地?豈不是說謊麼!」黃漢遂把梅花村如何救了張小姐,張太公如何把女許配我相公,及至嘉桂嶺,如何遇著李公主,李公主如何招我相公,細細述了一遍。梅小姐聞言大喜,吩咐小校快解下黃管家縛來,笑嘻嘻向黃漢道:「大叔不要驚,包爾無事。」顧小校道:「快取酒食與管家壓驚。」自己忙起身進後寨,裝束齊整,騎了馬,帶了黃漢二人下山來。進至帳中,與弟梅英敘禮坐下,正要開言,小校報導:「軍師下山來了。」姐弟二人忙出寨迎接。爾道那軍師怎生模樣?但見:

長不滿三尺,大反有數圍。遠看極像冬瓜,近瞧卻同布袋。亂蓬蓬一部虯鬚,恍東坡之再世;文縐縐滿懷鬼怪,疑吳用之又生。來不是臥龍岡,何為羽扇?輔不是劉玄德,偏戴綸巾!

那軍師複姓諸葛,名同,越城人氏。廣有機謀,深通術數,又有妖法。梅英聘為軍師,幾番大敗官軍,都是他的謀略。今夜下山來,與梅英姐弟施禮坐下。梅英道:「軍師來得正好,今天外面走進一個娃兒來,被孤家殺敗趕至土山,不知他用甚法術,弄出大水來護住土山,進去拿他不得,煩軍師大施法力,破了他的法,待孤家拿來與小頭目報仇。」軍師道:「不才正為著此事而來。前頭我占個課兒,這個郎君與小姐有婚姻之數,不可傷他。」梅英道:「若不拿來,恐怕他用甚法術兒遁了去。」軍師道:「他若有遁法,走多時了!」梅英道:「若論才貌年紀,真足為孤姐之匹,但須破了他法兒,方得他出來說話。」軍師沉吟了一會問道:「他可有同伴麼?」梅英道:「早間拿獲兩個僕人。」軍師道:「今在那裡?」梅小姐道:「奴帶在這裡。」軍師忙顧左右喚進來跪下,問道:「爾姓甚名准?爾的主子何處人氏?」黃漢答道:「小人相公姓黃名逢玉,程鄉人氏。小人名黃漢。」軍師道:「我欲放爾去見爾主子,爾肯去麼?」黃漢道:「大王若肯放小人去見相公,小人怎敢不去!」

軍師道:「爾的主子用法遮住,爾怎樣去見得他?」黃漢道:「我相公的法,人看他裡面不見,他卻看得外面人見。大王著肯放小人去,小人到了那邊,相公看見必然收法。」軍師大喜道:「既如此,我有一事與爾商量。」因指著小姐道:「我這小姐今年一十七歲,貌是爾看見的,還有數般上天下地都尋不出來的武藝,我這羅旁整一整萬的英雄都要讓他,真是個好對頭。我起個數兒,該與爾主人作配,就煩爾為媒,爾若說得爾主人從了這頭親事,不但無喪身之禍,就有一套大大富貴哩!」黃漢叩頭道:「小人就去說。」待至天明,梅英叫左右引黃漢二人至山下一看,蓋天也似一片波濤,湧立如壁,黃漢對著大水放聲大哭。

時逢玉坐在祠內,一會見兵士不上來,知法靈驗。殺了半日,又不曾食,身子覺得困極了,取塊石頭做了枕,大著膽放翻身子,且睡一時。醒來想道:「他們雖上不來,我怎樣出得去呢?」正在那裡思想,忽聽見哭聲,側耳細聽似黃漢聲音,遂跳起來,立在山嘴一望,果是他兩個。低頭想了一想道:「這個法兒終非了局,不如收了法,喚他兩個上來商量,再作計議。」遂依法收了。黃漢在下面正哭問,忽見波消浪滅,現出一座土山來,仰面一看,果見相公站在山尖上。二人大喜,飛也似走上山來,見了逢玉,抱住大哭。逢玉亦泣了一回,扶起二僕來道:「事已至此,哭也無益,我且問爾,爾兩個幾時被擒?」黃漢述了一遍。逢玉道:「他今怎肯放爾來見我?」黃漢又把那軍師言語述了一遍,且道:「今已入他圈套,料想插翼飛不去,性命要緊,不如從他。」逢玉勃然大怒道:「逢玉名家子弟,天朝良民,死即死耳,安肯從賊!爾二人要命,快快下山去從他,逢玉死於此矣!」說畢,拔劍上馬,便欲衝下山來。黃漢二人拚命抱住,哭倒在地道:「我二人蒙太公與相公視如骨肉,相公不欲生,黃漢怎敢愛死!但嘗聞相公說:死有重於太山,死有輕於鴻毛。相公何輕生若此?」逢玉道:「吾完吾白璧,不受賊污,何至同於輕生!」黃漢道:「常則守經,變則行權。相公忘太婆臨別涕泣之言乎?且張、李二小姐托身相公,彼二人者身雖女子,動循禮則,不怎相公慕一時潔烈之名,身膏草莽,僕知二女不化望夫之石,亦當為墜樓婦矣!相公何忍出此也?為今之計,只宜將計就計,暫且順從,看有機會再行走出,則婚非所願,棄之有名,義不受污,逃之無礙,此正行權而不戾經之用也!相公何不思之乎?」逢玉被黃漢說得透了,又見黃聰跪在跟前哀哀的哭,不覺垂淚道:「爾也說得是,只是他以強暴壓我,我便俯首帖耳,搖尾去乞憐,我決不能!我前在梅花村以三事相要,嘉桂嶺以三事相拒,今亦以三事相約,彼若能從,吾姑且聽也,若不能從,吾寧爛死沙泥,決不與此賊俱生也!」

黃漢道:「那三事?相公說來,待小奴與他說。」逢玉道:「一要他歸降朝廷,輸糧納稅;一李公主身榮一品,願居張氏之次,今要他居李公主之次;一成親後,十天半月就要放我歸家,侍奉父母。一件不從,唯有死戰耳!」黃漢道:「待小奴去說來。」連忙回至寨中跪下,軍師道:「爾回來了麼!爾主人怎麼說?」黃漢道:「我相公聞說甚喜,只有三事要與大王相約,望大王天地之量,俯從其約。」梅英道:「那三件?」黃漢道:「一件,要求大王歸附朝廷。」梅英未答,那軍師連連點首道:「這個是正經事!從得,從得。」黃漢道:「二件,我相公先聘張小姐,後遇李公主,李公主願居張小姐之次,今欲小姐亦如李公主遜讓,居李公主之次。」梅小姐未答,那軍師又連忙點頭道:「這個自然,自然。三件呢?」黃漢道:「第三件,我相公說,家有老父母,各七八十,成親後,十日半月就要求小姐放我相公歸家侍奉。」梅小姐搖首道:「這件行不得!」那軍師忙道:「此正孝子之事,那有行不得的道理?爾去回復爾主人,三件都依著爾行。」黃漢大喜,扒起身來如飛去了。梅小姐道:「軍師,奴這婚事不是他甘願的,放回去他若不來,天涯海角,叫奴那裡去尋他?」軍師大笑道:「只怕他不肯與小姐成親,若肯與小姐成親,進了我寨中,放不放權在小姐,愁他飛去了麼!」梅小姐大悟道:「軍師意見,真令人捉摸不著。」

不說軍師與梅英姐弟坐在寨中,等候回報。且說黃漢飛至土山,笑容可掬道:「瑤王都依了!就請相公下山相見。」逢玉道:「必要他撤兵,成禮來接,我才下去。」黃漢只得又下山來說,軍師道:「大是!大是!」遂吩咐兵士撤營歸寨。梅小姐先自回去。梅英換了禮服,率領眾將來至山下,步行上山。黃漢飛報上來,逢玉只得整衣相迎。一一見了禮,梅英攜著逢玉手下山,一齊上馬,來至天馬大寨,敘禮坐定。逢玉道:「所約三事巳蒙鼎諾,望大王金石不渝。」梅英道:「孤方將興大義於天下,安肯食言!」左右獻上茶來,設宴款待,就請逢玉暫住前寨,陳設極其華盛。

次日,梅英於寨後,用香草花枝結成一廬,號為花寮。擇吉,以鼓樂迎導,逢玉與梅小姐居其中,謂之入寮。逢玉至寮中,見侍女數十人,皆著黑裙,裙腳以白粉繪畫,作花卉、水波之紋。髮分數綹,左右盤結,上覆繡帕。領、袖,或青或紅,皆刺五色花絨,垂鈴錢數串。語言嘲啁,皆不可曉。唯小姐妝飾略似漢人,語音清楚。逢玉看了,悶悶不樂,勉強與小姐飲了數杯,推故不飲。梅小姐偷眼看逢玉,珠顏玉貌,不勝歡喜。見他悶悶不飲,遂叫侍女代己卸妝,吩咐退出,單穿一件淡黃輕綃,紅領錦袖,親斟細茶一盞,以巾抹去盞上泡沫,笑嘻嘻,千嬌百媚走至逢玉面前道:「妾雖瑤女,頗知禮儀,決不至玷辱郎君,願郎寬懷,所約當一一從命。」逢玉道:「若得小姐不食前言,小生更復何求?」梅小姐妝出妖嬈,用左手搭在逢玉肩上,右手把盞輕輕湊在逢玉口上道:「郎若陪得妾過,妾心方安。」逢玉見他風流瀟灑,語言順適,也就放下愁腸接茶吃了,與他褪下衣裳尋那魚水之樂。但見:

翡翠衾中,輕試海棠新血;鴛鴦枕上,漫飄桂蕊奇香。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,興逸那管雲鬟之撩亂。

肺腑情傾細舌,不由我香汗沾胸;絞綃春染紅妝,難禁他嬌聲聒耳。

自此,梅小姐百依百順,極意逢迎,其欲逢玉歡喜。怎奈逢玉時刻牽掛著父母及張、李二小姐,見他愈來親熱,心中愈覺鬱悶。一日,痛上心來,援筆寫《八聲甘州》一闋,以舒怨恨,云:

浪遊呵,蹉跎到而今,心兒不清渾。年來又被強梁賣弄,無地望鄉雲。

怎禁滿腔憔悴,白晝又黃昏。閒夢無數,折盡詩魂。

搦管徐圖慰解,奈雙親慮我,我慮雙親。怕雙親慮我,勞碌損精神。

把調兒填就,讀來依舊,懊惱如焚。心心自鬱多憐惜,偏覺非真。

寫畢,讀了一遍,不覺嗚嗚的哭泣不止。梅小姐原來不識字,每見他寫了一篇便對著涕泣,不知他寫的是什麼,只把閒言閒語來相勸慰。勸他不止,也就陪著涕泣。一夜枕上,乘逢玉情濃之時,雙手捧著逢玉那面,低低問道:「嬌郎,爾終日哭的是麼?夫妻之間有甚說不得的話!何不明對妾說?或者妾也有解得郎憂時節。」逢玉只說憶父母,趁勢就求他放他下山歸省,梅小姐道:「難道更無別念?」逢玉道:「就是李公主,小生也與他約定,到了大紺即回他寨中,寫書與我捎與張氏,今已數月矣,賢妻苦苦留住不放,怎教人不腸碎!」說畢,那雙淚珠兒便落在梅小姐面上來。梅小姐聽了,暗自恨道:「我原料他必定是戀著那妖婢,今果一些不錯,可恨妖婢牽著黃郎,必須尋個計來開除了他,方能使黃郎死心塌地住在我這裡。」心中一邊想,口中便一面順著逢玉道:「妾非敢苦留郎君,我這瑤俗,夫婦入寮,必須滿了千日,方可出寮,不滿千日,則夫婦不利。妾托身郎君,亦願白頭偕老,豈可以不急之務妨奴一生?願郎寬懷,俟滿日之後,妾當遣人奉送郎君到嘉桂嶺便了。」說罷交股而寢,一夜無話。次日起來,梅小姐出至前寨,著人請軍師諸葛同進來商議。這一議,險教李公主玉碎荊山,頓使黃逢玉鐿分越府。正是:

虎號胭脂最怕人,摧花斲樹肯因循。
天心不是憐貞順,嘉桂安能八十春。

欲知梅小姐與軍師商議甚麼,且聽下回分解。

醉園評:最爽快人,偏有許多阻折,許多愁悶,不知正為下面興兵逃走二段伏線也,靜觀自得。

西園曰:逢玉不樂婚梅小姐,人品是絕高,人品文字是大開文字。

《岭南逸史》二十八回,花溪逸士编次,叙黄逢玉与四位各具才情的女子(其中两位是瑶民)悲欢离合故事,内容上不出于岭南风情人物,故名之“岭南”“逸史”。其值得赞赏之处,是对瑶人反抗斗争的颂扬与同情。历来瑶人起事与官府镇压的记载,不绝于书,称为“瑶贼”、“瑶匪”,动辄斩首数万,惨状透于纸间。作者能在一定程度上抛开传统偏见,大胆地描写瑶人的智慧、勇气,并指出社会上真正的强盗是以缩朒为代表的官吏,这一点确是难能可贵的.为同期小说不多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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